池上 那首关于池塘的铺地,不是李白写的,也不是白居易。它更像是一幅随手从池塘边抓来的画,画纸上躺着几条刚睡醒的鸭子,手里牵着刚捞上来的水草,嘴上沾着泥点子,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知足。 我翻开它,读到的不是啥遥不可及的哲理,也不是啥高高在上的意境。它只是一段最直白、最没心机的人话。池塘边的人,想如何躺就如何躺。躺了,那就睡。想醒,就醒。想喝水,就伸手去拉。哪位要是认定这日子忒吵,哪位要是想换个活法,那他就得把脚伸进泥坑里,要么干脆把心也露到泥里去。 这种“躺”法,在别的诗人嘴里可能是“逍遥游”,可能是“大隐隐于市”,但在这里,它被拆解成了最粗糙的颗粒度。

你看着那水面,波光粼粼的,像是无数面镜子,倒映着天空,也倒映着这片人间的荒原。

那些鸭子在里面上跳,实际上是在水里跳,它们不在乎镜子,不在乎倒影,它们只在乎脚底下的水凉不凉,手伸出来的感觉顺不顺手。 有人看了这首诗,心里会犯嘀咕。

如何到了池上,连个眉头皱都皱不起来?

是不是有啥特殊的癖好?

难道这世间所有的复杂感情,都要弯下腰去,用泥巴糊上才显得真? 这种质疑,恰恰戳中了它最迟钝的地方。它不是讲大道理,它是在告诉你:别把日子想得忒复杂。生活本不需求那么多修饰,哪怕是一块破布,只要它舒服,就能遮住忒阳;哪怕是一条鱼,只要它游得快乐,就能活过四季。你不需求去获取啥意义,你也不需求去证明啥。

只要你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彻底交出去,把灵魂也交出去,躺在这泥坑里,又有啥好怕的? 你看那水。水在动,水在吸,水在吐。它会把天上的云吸下来,把地上的土吸上去,把你的心事吸进去,再把你的眼泪吸出来。它啥都吸,啥都吐,啥都不留。它就像那个池塘,连个名字都没有,连个边界都没有。它只认“水”这个字。你要是是它,它就让你在水里;你要是不想在水里,它就让你从水里被挤出来。

这没有啥选择权,只有被动的适应。 这就解释了为啥这首诗在读起来有时候会让人认定“懒”。懒不是懒惰,是一种主动的选择。在这个节奏越来越快的世界里,我们都被逼着不得不奔跑,不得不赶路,不得不把每一个瞬间都塞进脑子里。人被装满了,心被填满了,肚子被撑满了,连呼吸都成了本能。可在这首诗里,人能够被空出来。能够像那泥坑里的水一样,像那芦苇一样,像那鸭子一样,随波逐流,随遇而安。 有人可能会认定,躺着的姿势忒消极了。

如何躺?

难道要平躺?

难道要仰面朝天?

难道要像那些鸭子一样,把头伸进水里,啥都看不见? 实际上不然。躺,是一种最高级的创造。当你不再试图去掌控啥,不再试图去对抗啥,不再试图去证明自己时,你就拿到了最大的自由。你不再是那个站在岸边指挥别人划船的人,你只是那个顺流而下的乘客。你只需求找个舒服的地方,让自己沉下去。沉下去,就啥都不怕了。 你看那池塘里的莲子。莲子是在泥里长的,它不需求阳光,不需求雨露,它只需求泥。它在泥里扎根,它在泥里开花,它在泥里就寝。它的一生,就是泥的故事。它的一生,就是“池上”的故事。它不炫耀,不张扬,它只是在那里,安宁静静地过完了它的一生。 这听起来是不是挺无聊?

对吧?确实挺无聊。

可是,无聊才是大写的真。真不是闪闪发光的漂亮,而是像那池塘底下的淤泥一样,厚重,深沉,包容,沉默。它啥都包含,啥都消化,啥都吸收,啥都吐出来。它啥都不管,除了“睡”和“醒”。

这就够了。 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池塘边做的事。

那时候我也不是那么精致,我也不是那么有思想。我就喜爱坐在石头上,头一点一点地摇,看鸭子洗澡,看鱼出水面,看水波纹荡开去。

那时候我认定,日子过得真舒服。

那时候我不在乎去读书,不在乎去工作,不在乎去赚多少钱。我只在乎,这儿的水够不够深,手够不够凉,脚够不够软。 那时候我不懂啥“人生如梦”,不懂啥“千金散尽还复来”。我只知道,我或许会死,我或许会恨,我或许会哭,我或许会笑。但这些都不关键。关键的是,我在乎的时候,是如此自然,如此毫无保留。我把自己彻底交出去了,我把自己交到了池塘里,交到了泥土里,交到了水里。 后来,我长大了,我学会了复杂,学会了算计,学会了伪装,学会了在脖子上挂满各种标签,在日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条。我当作这样就能证明啥,就能赢过哪位,就能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站稳脚跟。可最终才发现,那些标签都轻飘飘的,像那池上那块破布一样,略微一扯就散了。

那些字条写满了,扔进去也化不开。 我目前才明白,那首关于池塘的诗,实际上是在提醒我们,别忒把自己当回事。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高,那么贵,那么完美。我们明明就躺在泥坑里,明明就在水里,明明就在水里,我们只需求做个好办的自己。 做个游鱼,做个泥鸭,做个喝饱水的鸭子。 忒阳出来了,鸭子们摇着尾巴,脚掌在水里划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,荡开去,荡开去,一直荡到挺远的地方。远处的鸟叫声,远处的风声,远处的树影,都在晃动。

这一切都那么平凡,那么一般/平平,却又那么惊心动魄。 出于它形成了。它形成了,我就成了它的一局部。我的一局部,是倒影,是波纹,是涟漪,是这整个“池上”的世界。